好科技,是成全人类的。

今年广交会上,一位阿根廷肌无力患者玛丽亚,在外骨骼机器人的帮助下重新站了起来。原来玛丽亚日常出行需要借助轮椅。当她艰难地穿上设备,迈出步伐的那一刻,同伴喜极而泣。

广交会上这暖心一幕让人感受到,科技的温柔,是让被剥夺的尊严,重新回到一个人身上。也让杭州的外骨骼机器人制造企业——杭州太希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意外走红,为太希智能直接带来了近300%的销量提升和3000%的搜索量提升。

4月下旬,在杭州,澎湃新闻记者跟随中国记协新媒体专业委员会财经分会一线观察(浙江站)采访团,采访了包括太希智能核心创始人梁林超在内的多位科创企业创始人,观察技术与人的“成全逻辑”。

身体的成全

太希智能的故事是从科技和现实需求的悖论开启的。

人类外骨骼机器人的发展史,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技术征途。它以19世纪末俄罗斯发明家尼古拉·亚格恩的奇思妙想为起点,在20世纪的实验室里历经漫长的技术探索。进入21世纪后,随着材料科学、传感器技术和控制算法的发展,外骨骼机器人变成了更轻量化的“科技服装”。

外骨骼机器人一般是指可穿戴于人体外部的智能机械装置。通过将人体的感觉、思维和运动等与机器的传感系统、智能处理中心及控制执行系统相结合,达到改善人体物理机能等目的,本质是一类实现人机结合的可穿戴式机器人。这一领域并非没有先行者,但由于面临成本、舒适性与续航能力的三重挑战,离批量投入市场使用还有一定距离。技术是前沿的,需求也是真实的,两者之间的通路却被价格和定位堵住。

1992年出生于温州的梁林超,德国开姆尼茨工业大学硕士,浙江大学博士,主攻人形机器人及双足机器人的运动控制。早年他在西门子负责电机驱动器的开发与应用。2020年,梁林超回国,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校友在杭州市拱墅区共同创业,团队从双足机器人切入。此前德国工业体系的浸润,让他也将人形机器人的核心技术迁移到外骨骼领域,来尝试解决老年人和残疾人的出行难题。

然而,早期受限于资金与品牌认知度,人形机器人的研发计划被迫搁置。继续做人形机器人,还是放弃人形转向外骨骼机器人,成为团队必须做的抉择。“关键是技术如何落地、如何商业化、如何真正服务于人。”梁林超认为,外骨骼“更接地气”,使用人群更广、需求更明确,可以从“相对简单的”外骨骼起步,逐步延展至复杂机甲,最终形态可能像钢铁侠。


太希智能的部分产品。

事实上,外骨骼机器人的技术难度并不低于具身智能。涉及传感、电机控制、人体工学等复杂技术的巧妙结合,算法层面尤其具有挑战性。要做到人机结合,并提升整体平台的能力。需要先提前采集人体数据模型,系统感知识别人体的运动意图,进行“预判式辅助”判断,识别不同的步态,对应动作与姿态,并匹配相应的助力算法。

此外,重量上要适配用户,更轻薄的骨架取代传统框架,轻到让肌无力患者和老年人不觉得存在负担。早期供应链不成熟,零部件昂贵或材料笨重,穿戴体验不佳。梁林超说,目前的瓶颈也主要在于舒适性,尤其老年人和女性使用者对重量更为敏感。“现有解决方案仍然难以在性能方面达到完美,但新型材料、技术仍在持续升级。”

创业以来,太希遇到过不少挑战。近几年不断积累经验,在踩过一个个坑之后,逐步改善驱动系统。目前其机器人产品对肌无力患者的改善效果更为明显,对于完全瘫痪的患者,太希智能的另一款型号正在研发中,预计一至两年内推出。


广交会的偶然相遇,为公司带来意外“爆单”,梁林超邀请玛丽亚来到太希交流。

广交会的意外之喜,不仅为太希带来订单的大幅增长,也坚定了团队继续做好产品的信心。“外骨骼机器人的技术天花板足够高,方向是让设备更轻,同时提供更强更敏锐也更安全的助力。需要不断优化材料选型、改进结构设计、提升电机功率密度,在更小能耗下实现更高性能,让机器人尽可能轻便、贴身,提升舒适度。这需要与供应商协同配合,是系统工程。”

梁林超说,从电机、材料、算法,到视觉、能源(电池)等,每一环的提升都能带来产品性能的整体跃升。太希进步的同时,也在等待整个供应链的完善与升级。

密切人与土地的联结

外骨骼机器人与人类,是关于“身体”的成全。而科技对于密切人与土地的联结,更慢,也更沉默。浙江托普云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就在做着这样更慢更沉默的“成全”之事。

托普云农(301556.SZ)董事长陈渝阳常把自己比作“新三农人”,他出身农村、学农学,早年在浙大农学院攻读种子工程方向。创业18年,从仪器检验检测出发,一直扎根种植业。

传统的农业靠天吃饭,浇水、打药、病虫害防治全凭经验。而现代农业的核心逻辑是,把经验变成数据,数据上传云端,用模型来辅助决策。让经验变成数据,但不断开人与土地的联系。“老把式”,走向数字化,并不容易。

农业是一个全开放的复杂生态系统,周期长、变量多、干扰因素密。意外的晚霜、土地的微量元素差异、作物的个体特性,都可能让模型失效。农民的语言体系里没有“算法”“参数”这些词,他们的“看天吃饭”,往往藏着无法言传的判断。

托普云农本质上是一家数字化集成的科技公司,但落地在农业这个相对传统、非工业化的行业,需要用工程化体系和工业化思维,重新梳理农业场景的发展规律。

陈渝阳曾考察过全球三四十个国家的先进农场,把他们的经验引入国内,亲身实践推动行业变革。从单机版到物联网,从感知到网络,再到监测预警,逐步搭建起大数据平台。托普云农曾为浙江省“乡村大脑”建设提供技术支撑。依托数据积累,结合AI技术,把科学家和老农的经验转化为模型,并推动这些模型赋能装备,包括无人机和新型农业机器人,推动农业从传统模式转向数字农业。

托普云农为农业装上一颗“数字大脑”,自主研发30多种高精度传感器、100多种农业智能装备,覆盖从育种、种植到采收的全过程。智能虫情测报灯能自动识别害虫种类并计数;水肥一体化灌溉系统根据土壤墒情精准滴灌,节水30%以上。


托普云农的部分产品。

做智慧农业,最大的诱惑是用算法彻底替代经验。解法可能是,经验与算法各退一步,在交界处搭一座桥。把可以测量解析的部分,比如土壤湿度养分、病虫害图像、植物表型等,交给模型,而那些不可测量的部分,比如农户对自家田块的独特感知,仍然留给人来做判断。数据辅助直觉,模型提供建议,但不压制经验也不替代决策。

“农业整体科技含量偏弱,现在要推进农业现代化,要做的事很多,这就是我们的空间。构建人机高度协同的田园场景,像富春山居图那样的壮丽与诗意,并非不可触及,但需要一代代人协同共建。”陈渝阳说。

托普云农目前相对聚焦主粮领域,同时也涉及棉花等高附加值作物。农业场景的数据要“好用”,就要精细精准,这对数据质量,提出很高的要求。

“农业底层效益不高,投资回报率相对低。农业科技不好做,但总要有人做。我已经走过了一程,有体会,也有一些经验继续做下去,为下一代人铺路。”陈渝阳说,托普云农一方面为政府管理决策提供数据支撑,另一方面服务大型农场主,帮助他们实现适度规模化、集约化、标准化的生产。同时,也将部分模型免费开放,“更多人使用,数据库更大,数据也会更精准。也是希望让小农户享受到AI和互联网的红利。”

非取代,非征服

长期以来,科技的评价标准往往是“更强大、更快、更智能”。当技术被视为提高效率、降低成本的手段,它很容易滑向取代人的逻辑——因为人也是成本的一部分。

而当技术被视为“使人更成为人”的工具时,评价标准就变了,不是“替代了多少人”,而是“守护了多少人的尊严”“释放了多少人的潜能”“扩展了多少人的能力边界”。

杭州的这些科技企业,正是在回应着这个命题,即,技术如何真正服务于生命。中国有3.2亿老年人、8500万残疾人、20亿亩耕地、2亿小农户,这意味着,“服务于生命”的技术,在中国能找到足够大的需求土壤。

技术的核心哲学是辅助和扩展,而非取代。这也是中国科技企业在杭州给出的答案——不征服,只是安静站在湖山之间,做那些“让生命更体面”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