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三百多年里,无数中国读书人把人生全部押注在一件事上——考试。然而到了十九世纪末,这场押注突然变得无比危险,因为出题的人换了,换成了整个时代。那些被抛下的人,并不是因为不够努力,而是没能跑赢历史转身的速度。今天,这个故事正在以某种方式悄悄重演。
一、一场烂透了的考试,以及一道迟来的命令
清代科举在程序上已经近乎无懈可击——糊名、誊录、锁院、回避,每一道防舞弊的关卡都精心设计。然而制度的外壳越来越精致,里面装的东西却越来越空洞。
贡院号舍(网络图源)
最典型的问题,叫做"重首场"。清代乡试、会试虽分三场,但考官心照不宣,只认第一场。咸丰年间,王茂荫在奏折里直言:近年考官"专取头场首艺,二三篇但能通顺,二三场苟可敷衍,均得取中"。翻译过来就是:八股文写漂亮了,后面几场随便凑合,照样中举。
八股文考的是什么?是在极度约束的格式里遣词造句的能力,是把儒家经典拆解拼接的技巧,而不是认识世界、解决问题的本领。与此同时,世界正在发生什么?蒸汽机、铁甲舰、电报线,一样样涌入中国人的视野,用炮火砸开了大门。1840年,1856年,1894年,一次比一次惨烈的战败,终于让朝廷坐不住了。
1898年,光绪帝下令废除八股,改试时务策论。然而变法仅一百零三天便夭折,科举内容又恢复原状。直到1901年,清廷才正式颁布诏书:乡、会试头场改考中国政治史论,二场改试各国政治艺策,三场才考四书五经义,并明令"以上一切考试,凡四书五经,均不准用八股文程式"。
这道诏书是当年八月下达的,次年就要举行乡试。留给士子们调整准备的时间,不足一年。
二、那些被时代抛下的人
诏书一出,考场上的世界乱了。
那些将一生押注在四书五经、八股文章上的读书人,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手里的那把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扇门了。由于对西学极度陌生,士子们开始疯狂找参考书,考场夹带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,考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大家心照不宣。但就算书带进去了,很多人依然看不懂题目在问什么。
笑话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接连不断地闹出来的。有士子在试卷上看到欧洲宗教改革人物"路德"二字,不知道这是谁,便从字面联想发挥,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与欧洲历史毫不相干的文章;还有人读到"噶苏士手写报纸一条",断章取义,煞有介事地得出结论:外国没有印字机器,报纸皆用手写,"实不如中国之文明"。史料中记载的这类荒诞,被后人一遍遍当笑话转述。
但每次讲完,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。
这些人并不愚蠢。事实上,他们中的许多人,在儒家经典和八股制义上所下的功夫,远超常人。他们只是极不走运地生在了一个转折的节点上——旧世界的答题逻辑还没来得及放下,新世界的题目已经发下来了。
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。1905年,清廷宣布彻底废除科举。这一纸诏令,正式切断了延续一千三百余年的"读书做官"通道。科举制度的废止中断了长期延续的"仕学合一"传统,传统"四民"社会就此走向解体。科举废除后城乡渐呈分离之势:传统士人以耕读为标榜,多数人是在乡间读书,继而到城市为官。旧制一废,这条路彻底断了,大量基层读书人既无力捐纳为官,又拿不出资金出国留学,成了真正意义上被时代遗落的人。
被抛下的,不是某一个倒霉的个体,而是整整一代人赖以安身立命的命运预设。
三、千年科举,到底在选什么人
要理解清末的悲剧,必须把视野拉得更长一些。
科举制度从隋代确立,历经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绵延一千三百余年,其核心逻辑始终是同一个:用一套统一的标准,从人群中筛选出这个社会需要的人。
问题在于,不同的时代,"需要的人"并不一样。
唐代科举重诗赋,是因为那个气象恢宏的时代需要能写出华美文章的文化人;宋代引入策论,是因为积贫积弱的宋廷更需要有治国实务能力的官员;明代八股成型,是因为朱元璋需要思想整齐划一、不会乱说乱动的执行者。每一次考试内容的变化背后,都藏着一个时代对"有用的人"的重新定义。
而南北地域的录取之争,也是这个逻辑的折射。宋代司马光与欧阳修在朝堂上各执一词,争的是"按分数取人"还是"按地域配额";明代南北榜案,朱元璋用凌迟和流放逼出了一个政治解决方案,但问题的根子仍在——南北经济文化发展的失衡,决定了单纯的分数公平未必等于社会公平。清康熙五十一年,最终以分省定额的方式收场,一路演变,影响到今天高考的分省录取模式。
这一千多年,争的始终是同一件事:这场考试,到底要选什么样的人,又要把机会给谁?
然而到了晚清,这个问题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——争的已经不只是谁能考、谁来录,而是整套考试体系所训练的能力,是否还是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能力。科举制度在程序上日趋完备,却在内容上与现实脱节越来越深。当一套再精妙的选拔机制,装进了错误的内容,它迟早会亲手制造出一批被自己抛下的人。
四、今天,谁会成为下一个"被抛下的人"
现在,把目光从一百多年前收回来。
2022年,ChatGPT横空出世。2025年,DeepSeek引发全球震动。人工智能在短短几年内,已经能够完成相当一部分过去只有高学历、高技能才能胜任的工作——写作、翻译、代码、数据分析,甚至部分法律和医疗判断。
有学者指出,AI时代里,标准化的知识处理能力正在被机器超越,教育必须从培养"答题机器"转向发展AI无法替代的能力:问题定义、跨领域整合、在不确定中做出判断。全国人大代表、科大讯飞董事长刘庆峰也在今年两会上建议,适时调整高考评价方式,在未来各类人才选拔中,将现有闭卷纸笔考试的权重比例加以修订。
这个讨论,和一百多年前的那个转折,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高考当然不会消失,选拔也永远会有。但选拔的内容,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。科举选诗赋,选八股,选策论,每一次变化背后都是时代需求的迁移。今天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考试,而是:当AI能替我们做越来越多的事,我们在考场上训练和筛选的那些能力,还是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吗?
如果今天的我们,不提前想清楚这件事,或许有一天回头看,会发现自己这代人里,也有人正在重演清末那些考场士子的命运——手里握着一套精心磨练的本领,却发现世界已经不再需要那种本领了。
文史君说
清末那批读书人留给后人的,不应只是"拿破仑是拿着破轮子"之类的笑料。他们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,是一个更沉重的问题:一个人,乃至一代人,如果对时代的转向毫无察觉,会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科举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,它的伟大之处在于用一张试卷打破了血统对命运的垄断。但它的悲剧之处同样清晰——当时代已经转身离去,它没能及时跟上,于是亲手制造了一批被抛在原地的人。
今天,这个问题以新的面目重新摆在我们面前。读书、考试、上大学、找工作——这条路对几代中国人来说如此熟悉,如此理所当然。但AI正在重新定义"有用的人"长什么样。
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,但它从来不缺乏回响。
参考文献
王茂荫:《振兴人才以济实用折》,咸丰元年奏折。
刘海峰:《科举取才中的南北地域之争》,《中国历史地理论丛》1997年第1期。
《中国高考报告》:《AI时代高考制度的变革路径》,2025年。
(作者:浩然文史·文史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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