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我在手术台上,看到跟着我们上台的洗手护士是一个漂亮妹纸的时候,我就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过来。
“东教授!”我热情地打招呼,果不其然,他来了。
他正眼都没看我一眼,径直走向漂亮的小姑娘,热情地打招呼,家长里短地聊起天来。
我忍不住摇了摇头,也习以为常。
小姑娘并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,还时不时咯咯地笑一笑,像银铃一般好听。
东教授是手术室出了名的“好色”。
但他的“好色”,是“发乎情,止乎礼”。最多就是到手术室里看看漂亮小姑娘,饱饱眼福。
正如他自己所说的“《诗经》有云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。要我说就是有贼心没贼胆,打打嘴炮而已。
不仅仅是《诗经》,还有什么《礼记》啦,《尚书》啦,动不动就诌出一堆历史典故,咱也没听过,咱也没文化,咱只能翘起大拇指,夸一声东教授真博学。
麻醉医生可以很博学,毕竟手术顺利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,你可以选择刷抖音,你也可以看文献,而东教授选择的是拿出亚马逊电子书,看一堆古典名著、历史典籍、医疗秘史。
所以他什么都懂。
甚至踏马的连我的研究生往事都了解的一清二楚,我老板啥样,我读博时候心外科咋样,上海滩上的心外科大佬们一个个如何,每次我都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很奇怪他是怎么知道这么多行业大佬内幕的,你说你看书懂点奇淫巧技就算了,这行业内幕,不少还是丑闻,你津津乐道,跟说书的似的,仿佛你自己亲身经历过。
后来才知道,东教授可能真的都经历过,他可是上医的本科,阜外的研究生,最早的一批麻醉研究生,专长就是心外科麻醉,难怪对这个专业的秘辛了解的如此透彻。
主任在我刚来的时候就劝我不要和他多说话,我不懂为什么,毕竟他是这么有趣的一个灵魂。
“XXX当了主任之后,XX科室死亡率翻倍。”
“病人死了之后,XX主任跟家属谈完话之后,家属不仅没让赔钱,还连声感谢。”
“XX当了主任之后,我们的XX科室就没落了。”
之类的一大堆,我都不敢提。
每次他说这些话,我都闭上嘴巴,不敢接茬。他这嘴啊,跟淬了毒一样,吐槽某些行业大佬哦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他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,可能是这个原因吧,现在还在一线麻醉,没能走上领导岗位。
这也许是他的不幸,
但绝对是病人的幸运。
手术室的每个人都很尊敬他,尤其是麻醉医生们。每当他们遇到困难,什么困难插管,恶性高热,心跳骤停,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东教授。
彼时我还没意识到一个好麻醉医生的重要性。
直到,我们一个普通的肺段切除的病人术中发生了心跳骤停。东教授面不改色心不跳,冷静地指挥每一个人。
该按压按压,该给药给药,该做心脏超声做心脏超声,该上ECMO(体外膜肺氧合)上ECMO,该去Hybrid手术室做心脏造影做心脏造影。终于排查出来心脏骤停的原因,然后顺利复苏成功,并指挥继续完成手术,把病人送到了监护室。
这个病人在2天之后顺利脱机ECMO,3天之后拔管,7天之后出院。
病人成功抢救要归功于团队里的每一个人,但我敢说,要不是东教授,这个病人九死一生。
我终于理解主任为什么在手术的时候对东教授言听计从了,我终于理解主任为什么每次遇到隆突重建、次级隆突重建、腔静脉置换、肺上沟瘤手术、气管切除重建等大手术,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东教授了。
“我们是战斗友谊。”他们说完之后彼此看了一眼。
我好羡慕啊。
一个外科医生有这样一个麻醉医生陪伴,都是顶尖的水平,彼此无比地信任,说不好听的,这是敢把命交给对方,真正的生死相依。一起走南闯北,拯救了多少个当地宣判死刑的患者。
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知己,足矣。
东教授时常喜欢跟我们这些小的去喝酒,我们也很乐意听他吹牛逼,谈天说地、道古论今。
几杯小酒下了杜,总觉得脸红红的东教授有几分古人的风采,就像那时才华横溢的李白一样,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不得志的失落。
但很快,他就又举起了酒杯,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”
我把一杯酒喝进了肚子里,辛辣刺激的气味直冲脑门。但我竟然有点喜欢上白酒了,这就是年纪到了么?晕乎乎的,可以暂时了却烦恼。你嘴里的一切胡话,都可以当做酒后失言。
“兄弟们,干什么都他妈别干麻醉,麻醉不是人干的。”东教授眼睛发红,口吐芬芳。
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假的,但我知道,他在认真地对待每一台手术。
每个病人的病史,他三言两语都问清楚,甚至比我还详细,有时候连病人的职业、家庭背景都知道。
每次有高危病人问他能不能麻,他总是说“你们老是问能不能麻,麻!怎么不能麻?死人都能麻,关键是收益和风险你们自己搞清楚了么?”
上次主任阻断了腔静脉,他还在旁边淡定地指导进修医生,这可是阻断了最大的一根静脉啊!他竟然没有一点慌乱的迹象。
每次我缝完皮肤的最后一针,病人就刚好呛咳醒过来,东教授就准备拔管了。这对麻醉药的理解也太深了吧???分秒不差一点都不夸张。
我想,也许东教授这一辈子偶尔会觉得自己的才华没有完全发挥出来,有点遗憾和失落。
但在我心里,他就是宇宙无敌的东教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