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| 申实

来源| 历史教师王汉周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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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双雄问鼎(1)

  双雄问鼎(2)

  双雄问鼎(3)

  双雄问鼎(4)

  双雄问鼎(5)

  

  

  

  

  第6章

  

  河阴之变

  

  

  01

  这一夜,河阳大营睡得很浅。

  白日里才行过即位大礼,营中却并无多少喜气。

  各营辕门前的火盆还烧着,火灰被夜风卷起来,落在马槽边、帐篷角上,像一层细黑的霜。

  巡夜军士披着皮甲,手执长戈,从一排排营帐之间走过。

  甲叶相碰,马嚼铁环,远处刁斗,都低低地响着。

  再远些,黄河的水声伏在夜色底下,沉闷而长,像有巨兽贴着地皮喘息。

  新帝的营帐在大营偏东,灯火早已灭了。

  尔朱荣中军方向却仍有亮光,几面大旗插在帐外,被风扯得时舒时卷,旗上的“尔朱”二字时隐时现。

  白日里高敖曹被缚、元子攸忍辱、百官山呼,那些场景似乎都还没有散尽,仍压在营中每个人的心头。

  许多兵卒吃过晚饭后并未立刻睡下,三五人蹲在火旁,小声议论,见有将校经过,又立刻噤声。

  元季裳披着斗篷,从女眷暂住的小帐里出来。

  她睡不着。

  右腕上的伤还疼,白日里绑的布条已经换过,血色却仍从里面渗出一点。

  元明月在帐中睡得不安稳,梦里偶尔皱眉,手指攥着被角,像还在怕草庐外那些官兵忽然闯进来。

  元季裳替她掖好毡毯,自己却越坐越烦,便独自出来透气。

  夜风一吹,斗篷贴在身上。

  她站在帐外,望着远处中军大帐的灯火,心里仍乱,她正要转身向别处走去,忽见营道尽头有一人快步而来。

  那人穿白衣,外面罩着一件深色披风。

  披风的带子没有系好,被风吹得斜斜甩在身侧。

  他平日走路多半不急,哪怕有事,也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迈步;可此刻不同。

  他步子极快,几乎没有停顿。

  火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。

  正是宇文泰。

  元季裳眉头微蹙。

  她见过宇文泰在刀兵中杀人,也见过他在众人面前被自己讥刺时仍不动声色。

  可这一刻,他脸上的神情不似平常。

  不是慌乱,也不是惊惧,而是一种压着的急。

  他越是把神色压得沉,便越看得出事情不小。

  宇文泰进帐时,贺拔岳正低头看那短笺,脸色极不好。

  “黑獭。”贺拔岳抬起头,“出事了。”

  宇文泰见他这样,心中已知不是小事,便没有坐下,只问:“洛阳?”

  贺拔岳点头,把短笺递给他:“我在高欢帐下有个旧人,平日只传些无关紧要的军中动静。方才他冒险送来这个。尔朱荣与胡太后之间有了新说法。胡太后愿以瑶光寺中所有元氏宗亲为礼,替尔朱荣烧尽这些人,只求尔朱荣饶她一命。”

  宇文泰接过短笺,看了一遍,手指微微一紧。

  那纸很薄,被他捏得起了皱。

  贺拔岳道:“黑獭,你看此事是真是假?”

  宇文泰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将短笺放回案上,缓缓道:“胡太后能想出这法子,不奇怪。尔朱荣会动心,也不奇怪。”

  贺拔岳眉头一皱:“你是说,他真会答应?”

  “会的。”宇文泰道,“他乐见这些人死。”

  贺拔岳神色一沉。

  宇文泰抬头看他,道:“都督,如今新帝已立,可这个新帝能倚仗什么?无兵,无旧部,无根基。能给他撑腰的,只有元氏宗亲和洛阳旧臣。尔朱荣定会放任此事替新帝断臂。胡太后手里没兵,已然这般决绝;尔朱荣手握大军想来比她更可怕。”

  贺拔岳道:“那元修、元宝炬他们不能走了。我营中有兵可护住他们。”

  宇文泰摇头:“他们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
  贺拔岳不解:“为何?大将军又不知道他们在我这里。”

  “可高欢知道。”

  贺拔岳一怔。

  宇文泰道:“都督与高欢在大将军帐下,明里各领一军,暗里互相盯了多少年。你在高欢帐下有旧人,高欢难道在你帐中便没有耳目?你倒忘了我阿兄了吗?那日消息又是如何走漏的?元修兄一行入营,动静虽不大,可瞒不过有心人。高欢若把此事告知尔朱荣,尔朱荣来问你要人,都督给不给?”

  贺拔岳听见宇文泰嘴里不经意间念叨出的旧事,不由得心头一紧,他不自觉地捂了捂胸口,没有再说话。

  宇文泰又道:“所以他们不能留。留在这里,看似安全,其实只要尔朱荣一句话,便再无退路。”

  贺拔岳沉声道:“可离了我这里,他们又能去哪里?洛阳城里是胡太后,河阳这边是大将军。哎.....可叹这大魏天下竟无宗室的容身之处。”

  这话才落,帐帘忽然被人掀开。

  02

  元季裳立在帐外。

  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,斗篷都快要掉了,发边也有些乱。手腕上的布条下仍是一道道血色,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怯意,只有冷冷的急色。

  “我要回洛阳。”她道。

  贺拔岳一惊:“元姑娘,你这是何意?”

  宇文泰看向她:“你听见了?”

  “听见了。”元季裳走入帐中,目光落在案上那封短笺上,“瑶光寺里关着的是元氏宗亲。我也姓元。胡太后要烧死他们,我岂能在这里等消息?”

  宇文泰道:“就凭你?”

  元季裳冷笑:“是,就凭我。”

  宇文泰道:“你昨日才受了伤,右腕使不上久力。瑶光寺守兵不知多少,胡太后若真要动手,火一点起来,靠你一柄短剑,救得了几人?”

  元季裳盯着他,道:“救不了,也要去。”

  “粉身碎骨也去?”

  “粉身碎骨也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昨日你说得对,我是元氏宗亲。既然这血脉在旁人眼里是筹码,是祸根,是可以烧成灰的东西,那我便更该去。若连我自己都只想着活命,又有什么资格骂别人拿我们称量?”

  宇文泰没有再立刻回话。

  帐外又传来脚步声。元修、元宝炬、元明月一并进来。元修披着外袍,神色已全然没了平日那种散淡;元宝炬脸色仍白,却把腰带束得很紧;元明月站在兄长身侧,眼中有惧意,手却没有再抖。

  元修道:“季裳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
  贺拔岳道:“元公子,此行凶险。”

  元修道:“所以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。瑶光寺里那些人,未必都认黑獭,也未必肯信贺拔都督的兵。可他们认得元氏宗亲。若我和宝炬出面,至少能叫他们不心乱。”

  元宝炬也道:“我去。我不会武,可我能认人,也能扶老弱妇孺。昨日若非黑獭相救,我们已落到太后手中。今日若旁人遭难,我不能只顾自己躲在营里。”

  元明月声音很轻,却也开口:“我也去。”

  元季裳转头道:“明月,你不能去。”

  元明月咬了咬唇,道:“阿姊,塔里若有女眷孩子,未必肯跟军士走。我虽不能杀人,可我能同她们说话。昨日我怕得要死,今日仍怕,可若只因怕便不去,那我以后也不必再姓元了。”

  元季裳看着她,一时竟说不出责备的话。

  贺拔岳看向宇文泰,神色复杂。他是武人,不怕打仗,却最怕这种事,这些人都是宇文泰为他带来的贵客,若出了差池,他如何向自己交代?

  宇文泰低头看着案上的短笺,沉默片刻,道:“也好。”

  众人都看向他。

  宇文泰道:“新帝既已即位,元氏宗亲出面,比我等单凭刀兵强。太后手下那些人未必个个愿意替她背下焚杀宗室的罪名。元修兄、宝炬兄、季裳、明月姑娘若同去,瑶光寺守兵或会动摇。

  贺拔岳道:“我拨一队亲兵给你们。”

  宇文泰道:“人不宜太多。太多则惊动河阳,也惊动洛阳守军。须挑熟路、敢死、听令的人。外头换作寻常脚夫、车夫打扮,兵刃藏进柴担车轴里。到了寺外,不可先强攻,先以新帝名义劝降,乱其心,再救人。”

  元修点头:“好。”

  元季裳道:“何时动身?”

  宇文泰道:“即刻。”

  贺拔岳道:“我这便命人准备。”

  元修、元宝炬、元季裳、元明月几人相继退出帐去。

  元季裳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宇文泰一眼。

 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,可见他站在案前,手指按着那封短笺,脸上没有半点轻松之色,终究没有开口。

  03

  帐帘落下后,帐中只剩贺拔岳与宇文泰。

  贺拔岳道:“黑獭还有话说吗?”

  宇文泰抬眼:“有些话,当着他们不能说。”

  “什么话?”

  宇文泰道:“都督须立刻去见陛下。”

  贺拔岳一怔:“见新帝?”

  “是。”宇文泰道,“请陛下下一道诏,命贺拔都督遣兵入洛阳,解救瑶光寺宗亲。带着圣旨去,守寺军士便多一分犹豫。若他们降,便是奉新帝之命;若他们不降,便是替胡太后抗旨。”

  贺拔岳听得目光一亮。

  宇文泰又道:“高欢迎立新帝,功劳已摆在明处。都督若只救了几位宗亲,分量还不够。可若能救出瑶光寺里那一批元氏宗室,陛下会记你,宗室诸王会记你,洛阳旧臣也会记你。那些人未必个个有用,可他们活着,便会说话;说起活命之恩,便绕不开贺拔岳三个字。”

  贺拔岳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
  宇文泰道:“这是功劳,也是人心。尔朱荣有兵,高欢有拥立之功。都督若想不被他们压下去,就要有人愿意在朝堂上替你说一句话。瑶光寺那些人若活下来,往后便是都督的一条根。”

  贺拔岳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按住宇文泰的肩,力道很重。

  “黑獭,”他说,“你这是把一份大功推给我。”

  宇文泰道:“都督曾救我性命。我今日不过替都督谋划长远。”

  贺拔岳眼眶微热,随即用力一拍他肩头,道:“我去见陛下。亲兵你挑,营中我的人,任你调。”

  宇文泰叉手道:“多谢都督,还是让李虎将军和我一同去吧,此人英武却不多言。”

  贺拔岳点了点头后转身便走,刚到帐门,又回过头来:“黑獭。”

  “都督?”

  “让他们都活着。”贺拔岳道。”

  宇文泰道:“都督放心,我自会尽力。”

  贺拔岳掀帐而出。帐外夜风灌入,灯火偏向一边。宇文泰低头看着案上那封短笺,片刻后,把它折起收入袖中。

  胡太后要用一场火换命。

  尔朱荣要借这场火断新帝的臂膀。

  而他要从火里,把那些人拖出来。

  04

  洛阳西城外,马蹄溅起一片尘土。

  宇文泰在最前,白衣外罩轻甲,袖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
  元修、元宝炬、元季裳、元明月跟在身后,另有李虎与几名贺拔岳亲兵扮作寻常护从。

  几人一路从小道疾驰,至城边时,天色已近午后。

  洛阳城内外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,店铺半掩,行人缩肩,路边茶棚里坐着几名客人,却没人真正喝茶,人人都在听远处兵马的声音。

  宇文泰勒马时,回头道:“太后已到穷途,咱们若再迟一步,瑶光寺那边便只剩灰了。”

  元修脸色沉了沉。前几日还在城外草庐里浇菜,想着躲过尘事,今日却被人推到这条路上。

  世道有时并不问你愿不愿意,却只问你姓什么?

  姓元,既是荣华也可能是死罪。

  元季裳没有说话,只顾赶路生怕晚那么一步。

  元明月紧紧抓着缰绳,问道:“阿姊,寺里真的会放火么?”

  元季裳看了她一眼,答得很轻:“但愿不会。”

  这句“但愿”刚出口,她便知道自己也不信。

  05

  瑶光寺原是洛阳名刹。

  寺门前两株老槐,枝干盘曲,平日里尼众早课之后,常有附近百姓来烧香求福。

  可这一日,寺门外停的是官兵的马,门槛上沾的是血和成的泥。

  佛塔高出寺墙,塔下已堆起层层干柴,柴中塞着浸油旧布,风一吹,油味刺鼻。

  守门官兵见有人纵马逼近,立刻提刀喝止。

  宇文泰却不减速,到了门前才猛地勒马,坐下马前蹄扬起,几乎踏到那名军士胸口。

  “长乐王已在河阳即位。”宇文泰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门前纷乱,“新帝诏令,凡弃暗投明、先归正道者,一概录功赦罪。你们还替胡太后守这座寺,是想与她同死么?”

  说完宇文泰便拿出贺拔岳连夜请来的圣旨展开到众人面前。

  圣旨一出,血红的玉玺大印一见,门前军士脸色都变了,大印虽是临时,但他们已顾不得这诏书是真是假了。

  因为他们本就是奉命押人看守,真叫他们替胡太后赴死,却没有几人情愿。

  尔朱荣已到河阳的消息早在军中传开,许多人心里早已发虚。如今听说长乐王称帝,又听见“赦罪录功”四字,一时刀也握得没那么紧了。

  领头校尉还想硬撑,喝道:“休得妖言惑众!太后有令,宗室诸人皆须看押,违者——”

  话未说完,元修已策马上前,掀开兜帽。尘土虽掩不住眉眼间的清贵之气。

  “我是广平王之子元修。”他道,“太后拘我族人,意欲何为,你们心中难道不知?今日若纵火烧死宗室,等尔朱军入洛,谁替你们担罪?胡太后么?她连亲生儿子都能杀,岂会护你们这些守寺军卒?”

  这几句话比刀还利。

  军士们彼此望了一眼,已经有人把刀尖垂了下去。

  宇文泰趁势道:“现在有两条路。要么你们即刻离寺,去河阳投新帝与太原王;要么随我入内救人,戴罪立功。再犹豫,等火一起,诸位便都成了替胡太后焚杀宗亲的凶徒。”

  “我不干了!”一个年轻兵卒忽然丢下长矛,“我家里还有老母,犯不着替她陪葬!”

  这一声像在火绳上点了一点,旁人立刻跟着松动。领头校尉还想骂,元季裳已纵马上前,短剑一横,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。

  “你若非要尽忠,”她冷冷道,“便先死在这里。”

  校尉喉头滚了一下,终究没有开口。

  06

  寺门就这样被打开。

  几人冲进寺中时,佛塔下已有火光。

  胡太后竟亲自赶到塔前,发髻散乱,凤冠歪斜,仍穿着华贵宫服。

  她一手拽着裙裾,一手从兵卒手里夺过火炬,围着柴堆踉跄奔走。

  “点火!都愣着做什么?点火!”

  她的声音尖得不像人声。

  塔上宗亲听见,哭喊声骤然大作。

  有人拍打木栏,有人叫自己的亲人,有孩子被吓得嚎哭,哭声从高处落下来,落到塔下的火苗里,又被烟呛得破碎。

  胡太后举着火炬,脸上有一种近乎疯癫的光。

  她已经没有退路,便想把所有可用的人一并拖入深渊。

  她曾以宗室为屏障,如今屏障快要被人抢走,她宁愿把屏障烧成灰。

  宇文泰翻身下马,喝道:“拔柴!先断火路!”

  跟来的亲兵与倒戈军士立刻用长矛挑开塔下柴薪。

  元修奔向塔门,高声喊道:“诸位宗亲莫乱!我是元修!老弱先下,妇孺在前,青壮在后。乱则自相践踏,听我号令!”

  这一喊,塔上稍稍有了秩序。

  元宝炬虽不会武,也咬牙去扶那些从塔门里挤出的老人。

  元明月脸色苍白,却跟在元季裳身后,把哭得站不稳的妇人往旁边带。

  胡太后看见柴薪被拨开,像被人割肉一般尖叫起来:“谁敢!哀家看谁敢!”

  元季裳快步上前,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
  元明月本还害怕,见阿姊动手,也扑上去抱住胡太后另一条胳膊。

  胡太后死命挣扎,火炬落在地上,被宇文泰一脚踩灭。

  “放肆!你们这些小辈,也敢犯上!”胡太后嘶声道。

  元季裳盯着她,道:“你毒死天子时,可曾记得犯上?”

  胡太后一滞,脸上闪过极短的一丝恐惧,随即又厉声道:“哀家要见尔朱荣!哀家要见太原王!你们无权处置哀家!”

  宇文泰走近几步。他身上沾着烟灰,刀还在手中,神色却比胡太后平静得多。

  “太后若真还有可用之处,自会被送去见太原王。”他说,“只是从现在起,瑶光寺不再听太后号令。”

  胡太后望着他,似乎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
  她也许不知道宇文泰是谁,但她能看出,这不是一个会被她凤冠与称号吓住的人。

  宫中多年,她最熟悉的是那些会低头的人;到了此刻,她才发现,不低头的人一旦站到面前,自己的威仪原来那么薄。

  元季裳和元明月将她押入佛堂。

  07

  塔中宗室陆续下楼。

  有人冲出来便跪地痛哭,有人发疯般跑出寺门,有人还想去抢自己的箱笼衣物。

  元修忙着劝阻,却拦不住所有人。

  元季裳看着那些平日衣冠华贵的宗亲,此刻披头散发、鞋袜不整,心里一时说不出滋味。

  这些人中,有些她素来瞧不上。

  可瞧不上是一回事,看着他们被烧死,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人活到最狼狈的时候,门第与风度都剥落了,剩下的只是一双双怕死的眼睛。

  此刻,李虎抱着一个幼儿过来。

  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天子小服,头上小冠歪斜,连话也说不清,只张着眼看四周。

  李虎道:“黑獭,这是太后所立的小皇帝。”

  宇文泰看了那孩子片刻,道:“送到胡太后身边,待太原王处置。”

  那孩子被抱走时,忽然哭了起来。哭声极小,像猫崽儿。

  元季裳听得眉头一皱。她知道那孩子无辜,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,往往最早被推到刀口上。

  宇文泰又唤来一名亲兵:“速往河阳,禀贺拔都督。瑶光寺已由我等控制,胡太后与幼主皆已擒获。”

  亲兵领命而去。

  08

  佛堂内,胡太后很快便想出了新的活路。

  她遣散旁人,只留两个被迫看守她的女眷。

  元季裳与元明月站在门边,看她把头上凤冠一件一件取下。

  金钗、珠花、步摇,落在蒲团旁,叮叮作响。她取出剪刀,抓住自己一绺头发,手先抖了一下,随后猛地剪下。

  青丝落地。

  她剪得又急又乱,剪到后来,头皮也被划破一道,血珠沁出来。

  她却像全无知觉,只一把一把剪,直到满头参差不齐,再由身边老尼替她剃净。

  片刻之前还口称“哀家”的女人,此刻披着灰色僧衣,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口中低低念佛。

  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

  元明月看得呆了。

  元季裳却没有动。她看着胡太后,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佛塔下火光更荒诞。

  一个人杀子、欺国、欲焚宗亲,到了末了,只把头发剃去,便想与昨日割断。世上若真有这样的便宜,刀下冤魂该去何处伸冤?

  胡太后抬起头来,脸色竟渐渐平静:“我朝自有法度,出家之后,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。贫尼今日再世为人,前事便不当再论。”

  元明月忍不住道:“你说不论,便不论么?”

  胡太后合十道:“佛门广大,自能容人。”

  元季裳冷笑一声:“佛门容不容你,我不知。黄泉下那位先帝容不容你,倒可一问。”

  胡太后面色一白,木鱼声停了一下,随即又更急地敲起来。

  09

  当夜,宇文泰临时住在寺旁一处偏房。

  房中只有一张木榻、一案几卷书。

  火势已灭,寺外还有烧焦的味道,风一吹,烟灰从窗缝里钻进来,落在书页上。

  他正翻书,元季裳掀帘而入。

  宇文泰抬头看她,似乎早知她会来。

  元季裳道:“今日倒叫你又立了一件大功。高欢拥立元子攸,你便趁他那边无暇分身,来洛阳救宗室、生擒胡太后。你同他,果然时时都在较劲。”

  宇文泰把书合上,道:“生擒胡太后是意外。我来这里,是因塔下柴薪已经堆好。你也看见了。”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元季裳道,“可我也看见,你一面救人,一面把这份功劳送到贺拔岳名下。你自己能得什么?”

  宇文泰微微一笑:“我眼下本就不该得太多。年少位卑,骤然得功太显,未必是福。贺拔都督护我,我替他做一件事,也算报恩。”

  元季裳看着他:“说得倒洒脱。可高欢不同。他立的功,是自己的;他手下有人,有谋士,如今又有高敖曹这样的人对他另眼相看。你呢?你功劳归别人,名声也归别人,我想不出你到底图什么?又凭着什么在较劲?”

  宇文泰站起身,先从案上拿起一卷书,又走到墙边,取下自己的刀。

  “凭这个。”他扬了扬书,“也凭这个。”

  刀身在烛火下冷冷一闪。

  元季裳道:“书中智谋,刀下决断?”

  “差不多。”宇文泰道,“高欢有他的路,我有我的路。他眼下在前,我承认。可天下还长,没有谁能一直迎着风。”

  元季裳本想刺他一句,忽然又止住。

  今日在瑶光寺,他确实没有退。

  救人、夺火、治太后、安宗室,一件一件,他做得干净利落。

  这样的人若说自己终有一日能与高欢并立,似乎并不全是狂言。

  她道:“你这人别的不好说,不服输倒是真的。”

  宇文泰笑道:“这算夸我么?”

  “算半句。”

  她转身要走,宇文泰道:“元姑娘来此,只为打击我几句?我还有别的长处,不妨多坐片刻,慢慢发掘。”

  元季裳背对着他,肩头微微一动,像是忍住了笑。

  她没有回头,只道:“宇文黑獭,你若少说几句,兴许还能多几分像样。”

  帘子落下后,外头传来元明月的笑声。

  元季裳低声说了什么,元明月笑得更轻快。

  宇文泰站在房中,听了片刻,才把刀挂回墙上。

  那笑声在夜里很短,却让这座刚刚险些焚人的寺庙,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。

  不多时,元季裳与元明月并肩走在寺外小径上。

  月光照着两人的影子,一长一短。

  元明月经过今日一场惊吓,脸色仍白,却因终于脱险,反有些想说话。

  她攥着元季裳的手,眉眼含笑轻声发问:“阿姊,我瞧宇文公子是真心倾慕你,任凭你冷言斥责、刻意刁难,危难之际仍舍命相护。得这般痴心郎君,我心里都免不了几分艳羡。只是平日里总听见你屡屡提及高欢,难不成,你的心意,原是系在高都督身上?”

  元季裳抬眸瞥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:“休要胡乱揣测。高欢早已娶妻,其妻娄昭君素来胆识卓绝、精明干练,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。”

  元明月歪头笑道:“有正妻在身,便动不得心思了?”

  元季裳缄默片刻,缓声开口:“高欢同娄昭君的姻缘,本就藏着一段往事。早年的高欢,境遇比现下的宇文泰还要窘迫。宇文泰身在贺拔岳麾下,好歹有战马利刃又如此受主公托付;彼时的高欢,不过是怀朔边城一名守门小卒罢了。”

  元明月倏然睁圆双目,满脸讶异:“竟只是城门守卒?”

  “正是。”元季裳眸光悠远,轻声叹道,“可有的人纵然困守城门一隅,目光,早已越过高墙,望向万里风云了。”

  10

  多年以前,怀朔城外风沙正急。

  高欢穿着守门军卒的衣甲,手持长矛,站在城门旁。

  他那时还年轻,脸上棱角分明,眉眼间有股不肯低头的劲。

  城外一队华贵车马疾驰而来,马蹄卷沙,车轮压过石道,带得路边行人纷纷避让。

  偏有一位老妇人腿脚迟缓,提着一篮果子,见车马逼近,吓得摔倒在地。

  果子滚了一地,人却爬不起来。车前骏马已经惊了,前蹄高扬,再落下去,便要踏在她身上。

  城门旁几个兵卒皆惊呼。高欢却已飞身扑出,一把抓住马缰。

  那马力大,前蹄乱踢,车夫吓得丢了鞭。高欢双足陷入尘土,手背青筋暴起,硬生生拖着马头向旁偏了三尺。

  车轮擦着老妇衣角过去,马终于被他扼住,长嘶不止。

  他没有去看车中贵人,只把缰绳递给一名仆从,转身扶起老妇,把散落果子一颗颗拾回篮中。

  老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,他便低声安抚,把人送到城门内阴凉处。

 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。

  车中少女正是娄昭君。她原本因险些伤人而满脸歉意,待看见高欢背影,目光便停住了。

  那背影不是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,也没有脂粉风流,只是一个城门小卒,肩背宽直,沾着尘土,却叫人一眼觉得,这人身上有一股还未被世道磨掉的骨气。

  稍后,娄内干递上名刺,要带男眷入城。

  高欢接过名刺看了看,还给他,道:“女眷可先入。男眷须验明身份,不得越例。”

  娄内干面色难看: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

  高欢道:“知道也要验,不知道也要验。城门法度,不因名刺改动。”

  城楼上,娄昭君扶着墙垛往下看。

  丫鬟在旁抱怨:“这人好生无礼。娘子家中是何等门第,他竟敢拦主君。”

  娄昭君却道:“他方才救人时没问那老妇是谁。如今守门时,也不问我阿父是谁。这种无礼,倒比许多有礼的人好。”

  丫鬟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娘子莫不是看上他了?他不过一个守城卒。”

  娄昭君看着城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道:“小兵又如何?大将军难道生来便是大将军?我看此人眼如晨星,身有力,心有尺。眼下不过埋在尘里,将来未必不出将入相。”

  丫鬟道:“主君不会答应的。”

  娄昭君道:“那便叫他慢慢答应。”

  11

  元明月闻言轻轻喟叹:“原来高都督竟有这般潦倒过往。”

  元季裳缓缓颔首,续道:“后来娄昭君执意非他不嫁,娄氏全族竭力拦阻,她分毫不肯松口。世人有的笑她痴心盲眼,也有人赞她眼光卓绝。若无娄家资财人脉铺路,高欢很难短短时日结交各路豪杰;可反过来讲,倘若高欢本身并非潜龙之才,纵有金山堆砌,到头来也不过是庸碌纨绔。”

  元明月轻声道:“这般说来,二人该是患难真情了。”

  元季裳抬眸望向月色笼罩的前路,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:“真情原也分三六九等。娄昭君倾心择他,倾全族之力扶持,一步步成全他的前程,高欢待她,自是感念深重、恩义绵长。可他心底最放不下的终究是天下宏图,旁人又怎能看透?遇上心怀四海的男子,女子想要在他心底留住一席之地,免不了要和万里江山相争。”

  元明月抿唇一笑:“阿姊这番论调,倒仿佛亲身要去和江山争宠一般。”

  元季裳扬眉浅笑:“我何苦再做第二个娄昭君?我自有我的立身去处。”

  元明月顺势追问:“那宇文公子如何?他身上,可有早年高欢的影子?”

  元季裳略一思忖,徐徐开口:“二人形貌骨气似有几分重合,境遇里却大不相同。高欢早年落魄,尚有娄昭君携宗族财力倾力铺路;宇文泰如今的处境,反倒更为孤苦。眼下大局已定,尔朱荣高居庙堂,高欢坐拥重兵挡在身前,虽说他深得贺拔岳赏识倚重,可贺拔岳自有武川子弟相随的嫡系部曲。加之兄长新丧,孑然一身,宇文泰眼下一无所有。”

  “但此人一身傲骨,胸藏志气。”元明月说道。

  元季裳语声轻缓,眼底含着几分了然:“没错,他从来不肯低头认输。”

  12

  闲谈未毕,前路忽传来车轮响动。

  数辆车马趁着夜色匆匆赶路,车中端坐一众衣冠散乱的魏室宗亲,车后仆从相随奔走。

  更有人对着赶车之人压低声音连连催促:“再快几分!河阳已立新君,去晚了便落于人后。咱们先落脚河阴,递上拜帖方能渡河觐见,若是被旁人抢占先机,往后想要面圣遥遥无期。”

  元季裳停住脚步。

  不只是这一队。

  远处小路上,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影,或骑马,或乘车,皆往河阳方向去。

 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
  回到宇文泰住处时,元修、元宝炬已在。

  宇文泰坐在案旁,面前摊着刚传来的消息,眉间压着一层忧色。

  元明月率先开口:“方才我与阿姊一路回来,瞧见不少宗室连夜收拾行装出城了。”

  元修长叹一声:“我同宝炬已然前去规劝,奈何有人入耳依从,有人执意不从。除却城阳王元徽寥寥数人选择留守,余下宗室多半携家眷、带仆从,连夜赶赴河阴,预备来日渡河前往河阳拜谒新君。”

  元季裳望着宇文泰眉间凝着愁绪,急声发问:“你这般忧心,究竟担心什么?”

  宇文泰道:“担心他们去送死。”

  元季裳皱眉:“他们是去拜新天子,求封赏,怎么是会去送死呢?”

  宇文泰抬头看她:“高敖曹一个人,尔朱荣尚且要先折他的锐气。如今数千宗室、旧臣、高门大族聚到河阴,车马仆从,旗号衣冠,若你是尔朱荣,会不会觉得这是新帝的声势?”

  元季裳沉默。

  宇文泰继续道:“元子攸刚坐上帝位,尔朱荣便看见一大群宗室贵胄赶来朝拜。这些人或许只是趋炎附势,想讨官爵,可尔朱荣未必这样想。他会想,今日这些人拜天子,明日他们便可替天子说话。与其一个个辨别忠奸,不如一刀切了,省事。”

  元明月脸色发白:“那怎么办?”

  “已然劝过了。”宇文泰缓缓开口,“人若是满心惦念荣华富贵,旁人上前拦阻,反倒会被视作刻意阻断他的青云路。能保他们躲过今日的火劫,却没法护住他们此次的河阴赴险。”

  元季裳神色焦灼,蹙眉问道:“难不成便眼睁睁放任他们前去?”

  宇文泰语声沉敛,淡淡回道:“我并非神仙。规劝之言已然说尽,能拦的也尽力阻拦,余下祸福,只能由他们自身造化。”

  话语听来淡漠绝情,满室之人却无从辩驳。

  13

  同一夜,高欢营中也未安宁。

  高欢在帐中来回踱步。

  案上的酒早凉了,他一口没喝。

  司马子如掀帘而入,脸色比平日更沉。

  “来不及了。”司马子如道,“洛阳来的宗室、贵戚、百官越来越多。”

  高欢停步:“多少人?”

  “没有准数。连夜来投的,拖家带口,仆从亲随也算上,只怕有数千。”

  高欢闭了闭眼。

  司马子如道:“这些宗室不是被胡太后扣在瑶光寺么?”

  “胡太后想鱼死网破,是我故意放风给贺拔岳的,他果真把人都救出来了。”高欢道,“贺拔岳实在厚道,自认为救的好,却不曾想,人心难料,权势在前,谁肯老老实实留在洛阳等发落?”

  司马子如道:“此事不妙。太原王本就忌惮新帝,高敖曹之事后尤甚。如今这些人去河阳,正是给他递刀。”

  高欢猛地转身:“走,去见陛下。”

  孝庄帝临时行宫里,灯火尚亮。高欢入内时,元子攸披衣起身,脸上仍带疲色。

  “高都督深夜来见,可是河阳朝拜之事?”

  高欢道:“陛下已经知道?”

  “皇兄与子正听说宗室来投,已经去河阴安置。”元子攸见他脸色,心里一沉,“不妥?”

  高欢少有地失了从容:“大误。陛下如今最该做的,是与宗室旧臣暂且保持距离,叫太原王无借口寻衅。如今元劭、元子正亲自往河阴去,太原王必以为陛下有意聚集宗亲、扩张声势。”

  元子攸脸色一下白了。

  “他们已去多时。”

  高欢向前一步,双手按住御案:“陛下听臣一句。今后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要忍。忍辱,忍痛,忍怒,忍无可忍时,还要再忍。若兄弟有难,忍;若宗室流血,也要忍。陛下只有活着,才有来日。”

  元子攸听到“兄弟有难”四字,眼中怒意与恐惧一齐涌上来:“高都督,你这话何意?”

  高欢没有回答,只跪下道:“臣有罪,话说得太重。但请陛下记住,刀在别人手里时,天子之怒救不了任何人,只会多添一具尸首。”

  元子攸看着他,嘴唇发抖。

  “忍。”他低声重复,“忍无可忍,还需再忍。”

  高欢伏地不语。

  14

  另一处中军大帐内。

  尔朱兆正兴冲冲向尔朱荣禀报。

  “叔父,果然不出你所料。元劭、元子正都去了河阴。那些宗室王侯也越聚越多,人人都穿着朝服,像是新皇帝的满朝班底到了。”

  尔朱荣靠在虎皮胡床上,听完冷笑。

  “他才坐上去一天,便有人替他壮胆了。”

  尔朱兆愤愤开口:“再说封赏一事,叔父受封太原王,元劭反倒得了无上王的爵号,摆明了要位次凌驾于叔父之上。”

  尔朱荣眼神慢慢冷下来:“本王扶他坐上帝位,他便想拿宗室旧臣来压本王。年轻人,心气倒不小。”

  尔朱兆道:“那便教他知道厉害。”

  尔朱荣坐直身子:“传令!扣住渡船,不许河阴诸人渡河。你备铁骑,天未亮前渡过去。另外让那个多事之人来见我。”

  尔朱兆问道:“叔父是要传贺拔岳吗?”

  尔朱荣沉声说道:“正是!见异思迁的伪君子,坏了我借刀布局。我本欲除之后快,奈何眼下正是用人关头,暂且留他性命。好在他报讯及时,禀明胡太后已然被擒。甚好!即刻传令,一应相关人等尽数齐聚,倒要好好让他看看做的伪善之事!”

  贺拔岳进帐时,尔朱荣已把命令拟好。

  “听说你的部下拿住了胡太后?”

  贺拔岳道:“正是。只是她在瑶光寺落发为尼,说出家之后前尘俱灭,妄图求免。”

  尔朱荣冷笑:“蒙她娘。杀子乱国,剃个光头便成佛了?”

  贺拔岳低头不语。

  尔朱荣道:“你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立刻派兵把胡太后和她立的那个孩子押到河阴。那孩子叫什么?”

  “元钊。”

  “好,把胡太后和元钊一并押来。第二,在黄河边立一座高台,靠水一面不要设栏。再替陛下置一处简易行营。今夜必须完工。明日,本王要当着天下人的面,审这妖妇。”

  贺拔岳听出这话里寒意,仍只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
  15

  夜里,几骑火把从河阳奔向洛阳。

  马蹄急,火光在黑路上拉成一串。

  到了瑶光寺,胡太后已换上僧衣,仍在佛堂敲木鱼。

  军士进来时,她先是愕然,随后发出杀猪般的哭喊。

  “贫尼已出家!红尘中事与贫尼无干!你们不能拿我!”

  军士没有理会,反剪她双手,将她拖出佛堂。她见说理无用,便又改口:“我有金帛!都给你们!放我一条活路!”

  无人答她。

  一个军士嫌她叫得刺耳,用布勒住她的嘴。

  另一人把幼主元钊背在身后,那孩子睡得迷迷糊糊,被夜风一吹,哭了两声。

  胡太后听见哭声,眼里有一瞬软意,却很快又被求生的惊恐吞没。

  她被推上马时,僧衣散开,光头在火把下显得又滑稽又可怖。昔日临朝太后,终究没能靠一把剪刀从昨日逃出来。

  16

  次日清晨,黄河边起了雾。

  河水浑黄,翻着白沫,不急不慢地向东流。

  岸边临时立起一座高台,高台靠河一面没有栏杆,站在上面往下看,便是奔流的黄河。

  新搭的木料还带着斧痕,台下士卒列队而立,刀柄都朝外。

  不远处,宗室贵戚和洛阳旧臣已陆续聚来。

  他们多穿朝服,有的衣冠整肃,有的因连夜赶路,袍角沾泥。

  有人低声议论封赏,有人拿出名刺,想托熟人递给新帝身边的人。还有年轻宗室笑着说:“陛下初立,正要宗亲辅佐。咱们这时来,便是雪中送炭。”

  黄河边风大,吹得衣冠猎猎。有水鸟掠过河面,翅尖点了一下水,很快又飞远。

  他们没有看见远处营垒后面已经调动的骑兵。

  也没有看见高台上,那一面尚未展开的小黑旗。

  孝庄帝被请到高台下时,脸色便不好。

  尔朱荣穿着朝服,腰间仍佩刀,在前引路。元子攸望了望高台,问道:“太原王,这是何意?”

  尔朱荣道:“陛下河阳即位,告天稍显仓促。如今宗室旧臣皆来,朝廷规模稍备,宜再行祭天,以正名分。”

  元子攸看了一眼远处聚集的人群,心里疑云更重,却只能道:“既如此,便听太原王安排。”

  他随尔朱荣登台。高欢、贺拔岳等人停在台阶两侧,未被允许跟上。元劭、元子正本欲随行,尔朱兆横身一拦。

  “无上王、始平王请止步。陛下祭天,太原王与我等奉从足矣。”

  元劭怒道:“我是陛下皇兄!”

  尔朱兆一挥手,台阶两旁士兵齐齐拔刀。元子正脸色发白,元劭咬牙,却终究被拦在台下。

  高台上,元子攸环顾四周,见既无柴鼎,也无祭器,心中寒意更深。

  “太原王说祭天,祭具何在?”

  尔朱荣笑道:“柴燎告天,前日已经告过。今日换个法子。天下乱成这样,总要有人以命谢天。”

  元子攸后退半步:“你要弑君?”

  “弑君?”尔朱荣嗤笑,“陛下太看轻我了。我要杀的人,不是陛下。”

  他走到高台边,向下喝道:“带上来!”

  台下囚车被推近。

  车中一人重新穿上太后服色,头上戴着凤冠。若不看她苍白的脸和被反剪的手,远远望去,仍似昔日临朝称制的胡太后。

  另有军士抱着幼主元钊,孩子身上也穿着小小衮服。

  胡太后被拖上高台,口中布条被解开。

  她一见尔朱荣,便扑通跪倒:“大将军,哀家无罪。哀家已经出家,不再是太后。这头发是假的,凤冠也是假的,红尘事与我无干。”

  尔朱荣道:“我知道是假的。可你从前正是戴着这东西为祸天下,今日便也穿着它受天下人看。”

  胡太后又看向元子攸:“陛下,救命!我与你同为元氏宗亲,先帝之事……先帝之事也有误会!”

  元子攸手指攥紧。他恨胡太后,可此刻看她跪在面前,心里并无快意。

  她罪该万死是一回事,被尔朱荣当着众人这样摆弄,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皇权、太后、幼主、天子,在尔朱荣手里都像祭台上的器物。

  尔朱荣命人把胡太后和元钊带到临河一侧。

  胡太后这才明白他要做什么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“陛下!陛下救我!这孩子才多大,他连话都不会说!”

  元子攸道:“太原王,太后可诛,孩子无罪。”

  尔朱荣道:“他被立为帝,便不是寻常孩子。太后以他欺天下,他便与此事同在。王法无亲,乱天下者,当死。”

  “他只是个孩子!”

  尔朱荣没有再答,只道:“执行。”

  士兵一脚踢在胡太后腰后,她整个人向台外栽去。抱着元钊的军士也将孩子抛下。胡太后的尖叫和孩子哭声一齐坠入空中,很快被黄河水声吞没。

  浑浊的黄河水卷了一下,便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  17

  岸边人群发出惊呼。

  有人看清衣饰,喊道:“是太后!”

  随后恐慌便像水纹一样在人群中扩开。

  方才还谈笑的宗室与大臣纷纷后退,有人想走,有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  高台上,元子攸嘴唇发白:“太原王,这便是祭天?”

  尔朱荣看着他:“祭天还没完。”

  他抬手指向河岸边那些宗室贵戚。

  “太后乱政,难道只她一人有罪?那些人身为公卿贵胄,享国禄,受封爵,见天子被鸩杀而不争,见天下乱而不死节,如今新帝才立,便一窝蜂来求富贵。这样的人,留着做什么?”

  元子攸胸口一窒,几乎说不出话。

  他想起高欢昨夜按住御案说的那些话:忍,忍无可忍,还需再忍。若兄亡弟死,也要忍。

  当时他只觉得刺耳,如今却忽然明白,高欢并非危言耸听。

  18

  河岸边,逃跑的人已被骑兵逼回。

  马蹄声从两侧压来,骑兵张弓搭箭,箭矢射在逃者脚边,逼得众人退到河畔。

  步兵随后合围,长矛如林,刀锋连成一圈。

  几千宗室大臣挤在一起,哭声、喊声、咒骂声混作一团。

  高阳王元雍越众而出,高声道:“本王录尚书事、太师元雍,求见陛下与太原王!”

  东平王元略也站出来:“侍中、骠骑大将军元略,求见陛下!”

  高台上,尔朱荣手中多了一面小黑旗。

  他往下一划。

  一名骑将张弓便射。元雍胸口中箭,仰面倒下。紧接着第二箭射穿元略。几名弓手轮番放箭,两位宗室重臣转眼被射成刺猬。人群里的哭声一下子低了,低到只剩抽气。

  尔朱荣向河岸边高声道:“你等职为公卿,实皆尸位。太后弑君,你们不谏;四方兵起,你们不平;天下流血,你们只顾门户富贵。今日以尔等之血,谢天下怨气。”

  黑旗再次挥下。

  骑兵冲入人群。

  这不是战斗。

  宗室贵戚手无寸铁,有人跪地求饶,有人抱着孩子哭,有人拔腿便跑,被长矛从背后穿过。

  鲜血流进河滩泥里,很快与黄河水混在一起。

  起初哭喊声极盛,后来渐渐稀疏。人若太多,一起死时,连惨叫都不再分得清是谁的。

  元子攸闭上眼,泪从脸上滚下来。

  尔朱荣叫了一声:“陛下。”

  元子攸不应。

  “这些都是些个尸位素餐的废物。”尔朱荣道,“他们若活着,每人都可替陛下生出一分祸患。如今本王替陛下除去,陛下当安心。”

  元子攸睁开眼,眼白已泛红。他的手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

  他想拔刀。

  可刀不在手中。

  即使在手中,他也知道自己杀不了尔朱荣。

  他若死在这里,元劭、元子正、高敖曹,所有还指望他的人,便都白死白忍。

  高欢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:谁将来为他们报仇?

  元子攸把拳头慢慢松开。

  这一下松开,比握紧时更痛。

  19

  屠杀持续到午后。

  河岸边尸首横陈,血顺着低处流入黄河。

  士卒们举刀欢呼,像刚得了大胜。

  尔朱荣站在高台上俯瞰,脸上有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。

  尔朱兆在旁兴奋道:“叔父,元氏皇族被咱们杀了这么多,仇已经结死了。不如你自己做皇帝!”

  尔朱荣沉吟片刻,道:“本王也有此意。”

  尔朱兆大喜,立刻把高欢、贺拔岳、贺拔胜、彭乐等将领喊上台来。

  “元氏已不足奉,诸位以为,拥我叔父做皇帝如何?”

  尔朱荣并不开口,只看着众人。

  高欢第一个跪下,伏地道:“太原王若登大位,正合天下之望。高欢愿鞍前马后,誓死效忠。”

  尔朱荣眼中露出一瞬笑意。

  尔朱兆又看贺拔岳:“高欢都表态了,你呢?”

  贺拔岳迟疑了一瞬。贺拔胜轻轻拉他衣袖,二人一同跪下。

  “贺拔胜、贺拔岳,参见陛下。”

  尔朱兆仍不满:“你方才犹豫什么?”

  贺拔岳道:“末将只是以为,若行禅让之礼,由天子下诏,太原王顺天承位,名分更正。”

  尔朱荣看了他一眼,点头道:“说得也有理。”

  尔朱兆向台下军士喊道:“元氏已灭,尔朱当兴!太原王要做大家的皇帝了!”

  台下军士挥刀呼喊,声浪压过黄河。

  “元氏灭,尔朱兴!”

  20

  这呼声传到行宫外时,尔朱兆已经带兵赶来。

  他兴奋得脸色发红,抬脚便要往里闯。

  高欢纵马从后赶到,拦在他身前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  “杀了那个窝囊皇帝。”尔朱兆道,“叔父要做皇帝,还留他做甚?”

  高欢沉声道:“你若杀了他,谁来写禅让诏?谁来当着天下人把皇位让给太原王?曹丕、司马炎怎么做的,你不知道么?”

  尔朱兆怔了怔。

  旁边一名军士也道:“高都督说得是。要名正言顺,总得留着他写禅文。”

  尔朱兆挠了挠头:“那便暂且留他。可他两个兄弟留不得。反正河边杀了那么多人,不差这两个。”

  高欢没有阻止。

  他知道元劭、元子正若活着,只会让元子攸多两分依靠;也知道尔朱兆此去,元子攸必然痛入骨髓。

  可他只拦下了最要紧的一刀。至于旁人的命,在此刻只能放到一边。

  行宫中,元子攸正伏案痛哭。元劭、元子正陪在一旁,眼眶都红。外头忽然传来甲兵声,兄弟二人对望一眼,拿起刀便往外走。

  元子攸哑声道:“皇兄,子正,小心。”

  元劭回头道:“陛下保重。”

 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他陛下。

  21

  行宫外,尔朱兆带兵围上来。

  元劭、元子正虽奋力抵抗,却终究寡不敌众,很快被按跪在地。

  尔朱兆上前踢了元劭一脚,骂道:“无上王?你再无上一个给我看看!”

  元劭怒目而视。

  尔朱兆道:“打。”

  拳脚落下,二人很快被打得气息奄奄。尔朱兆不耐烦地挥手:“斩了。”

  刀光落下,血溅在行宫门前的土上。

  屋内,元子攸听见惨叫,抓起刀便冲出去。高欢迎面闯入,双臂将他死死抱住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元子攸挣扎得像疯了一般:“放开!他们抓了皇兄,抓了子正!朕要去救他们!”

  高欢把他拖回座前,强行按下。

  元子攸嘶声道:“你不救,朕去救!朕同他们拼了!”

  高欢双手按住他的肩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铁压在石上。

  “陛下,听臣一句。忍。如果你日后还想君临天下的话!”

  元子攸整个人僵住。

  他望着高欢,眼中恨、痛、羞辱、绝望,一齐涌上来。

  过了很久,他手中的刀从指间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这一声,比外头的杀声还要刺耳。

  高欢没有松手。

  元子攸低下头,泪一滴一滴落在龙袍上。

  那件前日才穿上的天子衣裳,如今像一层沉重的铁甲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他终于明白,自己做了皇帝,却不是天下最有权的人。

  甚至在今日,他连做一个兄弟的资格也被夺去了。

  “忍…”

  他像是对高欢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,“朕忍。”

  门外黄河风声正急。

  河水裹着血气往东流去,半点不因人的哭声停留。

  -未完待续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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